荷兰明月(2)九州

荷兰其实很小,横跨不过两三个钟头的车程,如果愿意,远不远不是问题。相对与的家人聚会,四明更多的时间还是消磨于那帮狗朋狐友,每当三嫂询问他是否有空一聚时,他都尽量找借口推脱。任何人都不言自明,心有距离才是聚少离多的真正原因。

火车越过一站又一站,晃晃悠悠的好似摇篮,四明不免昏昏欲睡,任由这头小兽载着他在黑夜里穿梭。他知道白日里窗外的景色,草地,村庄还有牛羊,而此时的窗外除了无尽的黑暗只剩他的脸庞。

老妈这次定时有备而来,她可不单单为了照顾周欢生产,她还要说服四明回国相亲。电话里,微信里,家人群里都在操心着他的大事,仿佛四明是只缺少母猪的公猪,生怕他的荷尔蒙无处安顿。众人等着盼着看希望着,四周都是殷切的眼神,无数的眼珠子在四明脑海里飞舞旋转,欲说还休,忽闪忽灭!有父母的,有兄弟的,有姐妹的,还有她的!

她是四明心头那一轮明月,时刻照耀着他心中那片无法宁静以及寂寞空虚的森林,想着念着又如何?一切不过水中望月。四明迷迷糊糊觉察,她就近近的站在自己的面前,香香的,一丝不挂的,温柔的询问着自己:

“晚上好,可以检查一下你的票吗?”

四明瞬间清醒,抱歉的摸出火车卡递给跟前这位穿着蓝色制服的NS检票员女士。

火车缓缓停在Utrecht,这里是荷兰的中部枢纽站。平时换乘该站的旅客特别多,今晚只有寥寥数人上下。冷冷的风从站台吹来,四明裹紧外套,四周望了望,偌大的二等车厢里,只有他与一位打瞌睡的中年男子。四明戴上耳机,野狼DISCO随之而来:

心里的花我想要带你回家,在那深夜酒吧哪管它是真是假,请你尽情摇摆忘记钟意的他,你是最迷人噶你知道吗?

音乐犹如一颗灵药,顿时让他忘记烦恼!难道我也要写诗?他的情感澎拜于胸奔腾不已,他有倾诉的欲望。然而周明终究是周明不是周龙,就算他憋出屎逼出尿,也没有可能写出比三哥更无病呻吟的句子。比如这黄蓝之间短小精悍的荷兰火车,三哥周龙在数年前就这样形容过它:

白日里它像个叛逆的孩子,问题不断!夜晚里却化身一位美丽少妇,散发出一种暧昧的性感。你以为它是一堆冰冷的机械,其实它是一只妖娆的母兽。你听,它低声嘶吼却不乏浪漫;你看,它迅速威猛却仍带着温柔。这种短暂的旅程,好比一场热恋,甜蜜美好无有遗憾!

这就是四明与三哥的区别,做菜他是高手,做工他是头牛,你要让他读书写字,不如直接让他去死。

十点,是荷兰华人餐馆传统打烊的时间。而此时的九州楼仍然灯火通明菜香四溢,一切都预告着,这里将有一场聚会。

中国人的聚会大多约在晚上十点左右,就算过年过节。除非是礼拜一或礼拜二例外,因为大多数的餐馆都会选择这两天其中的一天作为餐馆的休息日。三哥的餐馆最初也营业七天,他愿意用自己一天的自由换比别家餐馆更多的营业额,他要积累更多资本。这种想法也是曾经老一辈华人普遍的思想与做法。后来生意好转才改回一周六天,礼拜二固定休息。

荷兰人认为钱并不是重要的东西,甚至认为太有钱反而无法快乐,有更多的私人空间才是他们的追求,哪怕只是晒晒太阳聊聊天。而中国人的想法是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加班挣钱更划算。四明得出一个结论:中国人的时间不值钱!

站在九州楼餐馆门口的停车场边,四明摸出火机点燃一支烟。夜光里的九州楼还是老样子,红砖绿瓦古香古色。“味美招来天外客,酒香引出洞中仙。”十来米外也能辨认的这幅对联同这间餐楼一样,已经存在四十多年了。

八年前,三哥周龙在他岳父的资助下,盘下了这间餐馆,当时三哥对这种老式餐馆并无兴趣。他清楚的知道,荷兰每一家老式中餐馆的生意都已江河日下。雨后春笋般出现地大型自助餐馆,才是荷兰华人的未来。他空有雄心壮志却无决定的权利,岳父才是资金的掌握者。借钱给他们夫妻俩买下这间餐馆,已经是仁至义尽的中国好岳父了。多少人羡慕他的际遇,多少人嫉妒他的所得,而他却耿耿于怀郁郁寡欢。

营业之初并不理想,里里外外的事情繁杂琐碎。幸好三嫂可以主外,三哥才能全心主内。三嫂十二三岁来的荷兰,一边读书一边在餐馆里帮忙。练就了优秀的荷兰语与流利的温州土话,只有国语略差。说普通话的时候像个台湾女生,那是台湾综艺看太多的缘故。

总之,她有经验解决一些信件税务的问题,更有管理前台打包的能力。厨房里,三哥做大厨,四明做油锅顺带老虎头。另外请了一位福建黑工炒饭(炒)面。

以前的华人餐馆普遍有黑工的存在,黑工大多是福建人或浙江青田人。黑工不用报税能省不少钱,竞争激烈的各个业主当然不会放过此等丰厚利润。后来这种情况被荷兰劳工政策改变,荷兰政府严厉打击黑工的同时也逐步放宽劳工申请的标准。

既然劳工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就可以拥有合法居留,谁还他妈的愿意像只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做工?既然劳工即便宜又好用,试问哪个傻瓜老板想使用黑工,冒着一旦被抓将罚款八千欧元的风险?一个合理的政策将会改变一个时代,此后愿意偷渡的中国人自然消失了。

(待续)